一个容易被数字盖住的转折

2026年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（WAIC）下周就要开了，从官方发布的信息来看，数字倒是很吸引人：10 万平米、1100 多家企业、300 多款全球首发。但是真正的变化却不在这里——去年这批厂商在展台上比的是"我的模型有多强"，今年比的是"我的模型能替你干什么"。

当通义、DeepSeek、GLM、Step 几乎全部开源、还都套上 OpenAI 兼容接口时，一个残酷的事实浮出来了：模型能力本身正在变成不再稀缺的东西。开发者换个基座的成本低到几乎为零，各家榜单分数咬得死死的。当"模型强"不再是护城河，钱和人就必须往别处走——往应用、往终端、往算力底座、往能把模型嵌进业务的地方走。把去年和今年的厂商动作并排看，看的就是这场"往别处走"的迁徙。

一、厂商进化：同一批人，各自选了不同的活法

阶跃星辰去年摆的是 Step 3 加一颗车机"聪明蛋"，今年这条线明显往"终端大脑"上收。5 月 29 日开源的 Step 3.7 Flash——1960 亿总参、每次只激活约 110 亿、256K 上下文、最高 400 token/s——本质是拿 MoE 把推理成本压到能上端侧的水平；配套的 Agent 操作系统在 WAIC 全球首秀，电脑端还有一款常驻桌面、能直接操作电脑替你干活的 agent 工具"阶跃AI 桌面伙伴"。手机、电脑、汽车三端用同一套模型做"终端大脑"，是它和别家最不一样的地方。战略含义很直白：阶跃赌的不是"最强模型"，是"无处不在的 Agent 入口"。

图注：2025WAIC“聪明蛋”智能座舱

图注：2025WAIC“聪明蛋”智能座舱

智谱从 GLM-4.5 走到 6 月 17 日开源的 GLM-5.2，主打 1M 长上下文与长程任务，编程基准 FrontierSWE 上只比 Claude Opus 4.8 低约 1 个百分点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资本侧——公司港股上市半年，股价一度涨近 1500%，GLM-5.2 的发布是那波行情的直接催化剂。

一个模型公司的估值能被一次开源发布点着，说明市场已经把"开源影响力"当成了可定价的资产。

MiniMax 去年重心在视频生成，今年 6 月押上 M3：原生多模态、自研 MSA 稀疏注意力、1M 上下文，SWE-Bench Pro 拿到 59，价格压到约为 Claude 的五分之一。它走的是"能力够用、价格屠夫"的路，用便宜换调用量、换生态占位——这是模型商品化趋势下的一种主动选择。

阿里去年是 Qwen3 推理模型，今年展 Qwen4 旗舰，通义开源家族下载量已破亿；阿里云还把 AI 超节点实体机搬进现场、办《Agentic Cloud》论坛。阿里的算盘和别家不同：它要的不是卖模型，是让模型成为把用户锁进阿里云的钩子——模型开源引流，云上部署收钱。

腾讯从混元 T1 走到 7 月 6 日的混元 Hy3（2950 亿总参/激活 210 亿、256K、Apache 2.0），同时开源混元 3D 世界模型。腾讯的打法一向克制，模型更像是给自家生态（微信、会议、文档、游戏）补 AI 能力，而不是单独去打榜。

百度文心 6.0 把参数推到 2.4 万亿、上下文 200 万，还强调手机可离线。参数仍在往上冲，但"可离线"这个点暴露了真实焦虑——再大的云端模型，也得能落到端侧场景里，否则商业化悬空。

月之暗面的 Kimi 从 K2 走到 K2.6，带上 Agent Swarm，能同时调度数百个子智能体。它押的是"多智能体协同"这条更激进的技术路线，赌长周期复杂任务。

月之暗面

商汤从"日日新"基座转向世界模型，WAIC 首发 SenseNova-U1 Pro，主打"理解、生成、行动"原生统一、原生 8K 输出。老牌 AI 公司在大模型主赛道掉队后，试图用"世界模型+具身"换个战场。

百川去年缺席、今年回归，彻底扎进医疗——Baichuan-M4 加 AI 家庭医生"百小医"，把医疗场景的事实性幻觉率压到很低。这是"打不过通用、就赢在垂直"的典型。

面壁继续死磕端侧，MiniCPM5-1B 量化后半个 G 就能塞进手机，小尺寸榜同规模第一。当大厂都往万亿冲时，它反着走"小而美"，赌的是端侧算力普及的长期红利。

DeepSeek 从 V3 走到今年的 V4（V4-Pro 1.6 万亿、V4-Flash 2840 亿，均为激活只占零头的 MoE、支持 100 万上下文、原生适配华为昇腾）。它依然是那个"用架构创新把成本打到地板、然后全量开源"的搅局者——现役是 V4，V5 是 2027 年的事，别被"V5 首发"的传闻带偏。

算力底座这层是华为。去年展昇腾 384 超节点，今年真机首秀 Atlas 950 SuperPoD——单柜 64 卡、最多 8192 张昇腾 NPU、互联带宽 16.3 PB/s，靠"超节点像一台计算机"绕开单卡制程的天花板。它和更大规模的 Atlas 950 SuperCluster（超集群，2025 年 9 月发布）是两层东西。华为扛的是这场变局里最硬也最关键的一环：模型再便宜，也得有跑得起、且不依赖英伟达的国产算力接住。

二、走势：为什么大家不约而同地"往下沉"

把十一家的动作抽象一下，会看到三股同向的力，而且每一股背后都有明确的商业逻辑。

第一股：开源从"姿态"变成"策略"。 2024 年开源还带点理想主义，2026 年它已经是精算过的商业动作——地缘上，海外对闭源模型的可获得性收紧，逼着开发者转向国产开源；商业上，模型能力趋同，与其守着一个守不住的闭源壁垒，不如开源换生态位、换云上部署、换估值故事（智谱的股价就是证明）。但悬念并未完全消失——开源换影响力，影响力换收入，这条路径智谱已经跑通了，可它只属于技术绝对领先的少数人。对大多数追赶者而言，如何变现，依然是个问题。

智谱上市

第二股：MoE 把竞争从"参数"拽到了"单位成本"。 总参撑能力上限、激活量控推理成本——Step 3.7 Flash 激活百亿级就能上端侧、DeepSeek V4 靠它把价格打到地板。这条线的尽头是"模型即商品"：当能力够用且人人都便宜，模型本身就很难再卖出溢价。摩根大通预测未来 12 个月 Token 单价还要再降四成以上，"Token 是 AI 时代的度电"这个说法背后，是一门越来越像公用事业、越来越薄利的生意。

第三股：从"能说"到"替你干活"，但卡在了最后一公里。 2025 年靠推理模型解决了"会不会思考"，2026 年 Agent 和 Agent OS 要解决"会不会动手"。可落地远没那么顺——腾讯副总裁韩开创在 WAIC 直言，多智能体做长任务时记忆丢失率高达 40%，主因是指令偏差和上下文断层，行业还卡在数据碎片化、政企权限不兼容、评估标准缺失这些坎上。"替你干活"眼下更多还是 demo，不是日常。

三、市场与应用端：入口争夺战已经打响

模型不赚钱、能力又收敛，出路只剩一条：往能建立长期关系的地方扎根。于是有了三件正在同时发生的事。
抢终端入口，成了今年最挤的赛道。 "全球首款 AI 智能体手机"这个名头，WAIC 前就有两家在抢：阶跃（7 月 13 日发布、华勤技术代工、走自研 Agent OS 一路）和努比亚（中兴高管倪飞公开认领、走字节豆包一路）。为什么模型公司要亲自下场做手机？因为 Agent 要真替用户干活，就得拿到系统级权限和用户数据——而这些只有终端能给。手机是入口，入口意味着数据、意味着长周期的用户关系，这是纯卖 API 永远拿不到的。做手机看着是野心，底色其实是"只卖 API 活不下去"的焦虑。

资本化进入深水区。 智谱、MiniMax 已在港股上市，阶跃据报道完成近 25 亿美元的上市前融资、冲刺港股第三家大模型独角兽，华勤、龙旗、豪威、中兴这些消费电子产业链集体成了它的股东——这份股东名单本身就说明了方向：模型公司正在和硬件制造深度绑定。资本市场其实在替行业做选择题：单纯的"模型公司"故事越来越难讲，能绑上终端、行业或云的，才有下一轮估值。

竞争的重心，正在从模型层整体下移。 这一年最该记住的判断是：模型层的差距在收敛，真正的胜负手挪到了三件事上——Agent 基建谁先标准化、终端入口谁先占住、国产算力闭环谁先跑通商业侧。前两件是模型厂在抢，第三件是华为带着一帮国产芯片厂在扛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年的展台上，"模型发布"反而不是最抢眼的了。

各自方向

复盘这一年，最反直觉的结论是：中国大模型厂商集体做的，不是把模型从 5 推到 6，而是默认了"模型本身不再是壁垒"，然后各自去抢壁垒还在的地方——阶跃去抢终端、智谱去抢开源影响力和资本、百川去抢医疗、华为去抢算力底座。

这既是成熟，也是隐忧。成熟在于，行业终于不再沉迷跑分，开始认真回答"AI 到底怎么用、怎么赚钱";隐忧在于，当模型趋同、Token 越来越薄利、Agent 又卡在最后一公里，谁能第一个把"能力"真正变成"能持续赚钱的产品",目前还没有答案。WAIC 2026 更像一次期中考——交的是决心和路线图，不是成绩单。真正的成绩，要等这些手机、这些 Agent OS、这些超节点，明年这个时候还在不在牌桌上，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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